当上海书展“最是书香能致远”的主题词在立秋后的夜色中点亮,浦江两岸的璀璨灯火不再仅仅是绮丽幻景,而是化作一场穿越时空的精神回响,映照出这座阅读之城的厚重与未来。致远者,非独空间之广被,更乃襟怀之纵深、文明之绵长。入夜的上海同时打开两本“书”,一本是在239米高空的朵云书院,纸页翻动间流淌着幽微的私语,另一本是外滩霓虹与陆家嘴数据流交织的比特长卷。我们站在这书香与代码交汇的渡口,追问阅读在智能纪元的全新可能。
博尔赫斯失明后曾暗想,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。若他今日伫立在浦江西岸的外滩,心之所向的“天堂”,究竟是衡复风貌区里藤蔓缠绕的石库门旧梦,还是张江科学城中数据奔流的云端未来?这追问,既是上海的必答题,更是人类文明行至技术拂晓时的一场普遍叩问。回望来路,从苏美尔泥板、埃及莎草纸,到蔡伦的“蔡侯纸”、古登堡印刷机,每一次载体的蜕变都伴随着文明的震颤与知识的解放。而“书香”二字之所以穿越千年历久弥新,正因其承载的远非信息本身——那是纸页翻动时心智的温柔共振,是墨香氤氲中思想对灵魂的缓慢浸润。书香之远,是时间之远,更是品格之远。
可当ChatGPT数秒梳理出全书精华,电子阅读器藏纳万卷图书,算法精准预判我们的偏好,为何还要翻动纸质书?近年来部分世界出版业数据年报显示,纸质书销量历经十年下滑后在成熟市场逐步企稳,电子书狂飙态势趋缓。而连续第14年发布的《上海市民阅读状况调查》显示,2025年上海市民综合阅读率达96.9%,人均阅读量超11本,数字阅读连续四年登上市民偏好阅读方式榜首,打破了“数字必碎片”的迷思。当技术被恰当引导,它反而成为深度阅读的津梁而非屏障。卷帙的植物纤维与芯片的硅基纹路并非对手,而是阅读交响的不同声部。书香在二者的交融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,它不再单纯依附于某一载体,而是弥漫于整个阅读生态的灵韵芬芳。
上海,恰是这种交融最精妙的试验场。这座城市与书的缘分深植于数百年来的国运转折与文化对话。徐光启翻译《几何原本》,西方数学定理借明代刻本的纸页扎根于这片冲积平原;《新青年》在法租界老渔阳里二号的油灯下发出思想启蒙的惊雷,《申报》在汉口路的报馆里记录着时代的风云激荡;陈望道译出的《共产党宣言》首个中文全译本在上海广为传播,照亮了一个民族的觉醒之路;鲁迅在虹口寓所灯下校勘《死魂灵》译稿的案头光影,似乎仍萦绕于多伦路的梧桐树荫之间;今日读者捧读巴金初版《随想录》,指尖划过纸张的肌理,或许会在某处转角遇见前人的沉思。这种历史的层累使上海的阅读文化天然富含互鉴的丰腴。一年一度的上海书展恰是这种深厚底蕴的年度绽放:在思南公馆梧桐掩映下的读书集市,人们将邬达克建筑与张爱玲小说互文解读;国际文学周上,中外文学名家跨越语言界限促膝恳谈;福州路老牌书店里,白发学者与少年读者比肩而立,共翻一册新镌刻的线装影印本。书香之远,恰因它扎根于城市绵密的文化基底,每一代人的阅读都为它增添新的韵致,让它在时光淬炼中愈发醇厚。
转身步入杨浦滨江或徐汇西岸,则另见一番景象:程序员以代码编写下一代沉浸式阅读,AR技术唤醒《山海经》中的刑天、毕方,令其在钢铁丛林中起舞。最能象征这种“共生”的或许是在上海图书馆东馆那巨大的“漂浮”中庭之下——古籍修复师以明代古法一寸寸抚平馆藏典籍的时间折痕;一墙之隔,AI装置解读千年古文字,指尖轻触,文脉回响。传统与现代绝非线性的迭代,而是深沉明亮的复调。这细节揭示了上海最独特的优势:在中国最具活力的科创之城,深度阅读被实践为一种认知校准。白天编写代码,夜晚阅读柏拉图,两种思维模式在双向奔赴中拓展心智的疆界。书香之远,在纸墨中沉淀为历史的厚度,在光影中延展为未来的广度,更在二者的交响中完成思想的升维。
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在沪上落地,催生出纵横交错的立体网络:思南读书会、阅读马拉松守护集体阅读的仪式感;起点国际等平台将当代中国叙事以十余种语言传播海外。上海市民综合阅读率逾96%,数字阅读接触率突破90%——两个近乎“饱和”的数字并行,见证着这座城市开放而包容的阅读生态。它尊重经典而不盲从权威,拥抱多元而保持批判,善用技术而坚守人文。“最是书香能致远”的当代诠释,正在于这种让两种生态各得其所、自由穿行的文化气度。
我们追问的,从来不是“卷帙”或“比特”的单一选择,而是如何让卷帙的馨香在比特的河流中漫溯,如何让比特的幽光在卷帙的脉络里沉淀。当AI深度学习杜甫的平仄,当区块链确权网络文学的每一章更新,当脑机接口让视障者“看见”大观园诗会——阅读的终极形态,或许将是消弭虚实边界、直达心智的“化境”。而书香之远,也将在那里升华为精神氤氲。
站在更高视野,上海建设书香社会正是践行“推动中华文化更好走向世界”的当代使命。法兰克福书展的上海展区展示整座城市的阅读生活方式;国际游客在徐家汇书院带走的不仅是指尖的触感,更是对中文世界认知方式的体验。当实验室的数据屏、交易所的行情板与无数书房的阅读灯交相辉映,上海作为全球城市的完整意象已然清晰:最前沿的探索与最深厚的沉思卓然并立。书香,正是连接这两极的无形之桥。
暮色如宣纸淡墨晕染天际,我想起卡尔维诺的话,城市把过去如手纹般藏起来,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与刻凿留下的痕迹。而书香便是这些印记中最柔韧的丝线,将文明的肌理缝合为有机整体。未来已来,翻开一本纸质书或许正是最富未来感的行为,代表我们在拥抱技术进步的同时,依然珍视那些使我们成为人的深度、专注与省思。沙沙纸声提醒我们,有些连接需亲手触摸,有些思考需时间沉淀。而“最是书香能致远”的真谛正在于此:无论载体如何更迭,墨香中升腾的人文精神,终将穿越一切技术的中介,直抵每一颗渴求理解的魂灵。
上海的选择,既非固守纸香的孤岛,亦非纵身跃入比特的湍流。它寻找自己的韵律——让线装书的沉香与代码的电流共鸣,将厚重纸张化为广博数据,将瞬捷数据凝为宏富知识。在永无止境的辩证转化中,阅读回归本真:一束照亮未知的光,一座连接孤绝的桥,一场对抗熵增的远征。
今天谈论书香社会,在我看来,其实要回答的是:在技术重新定义人类的时代,我们应成为怎样的认知主体?上海的答案是:驾驭技术而不失深度,融汇中西而不失根脉,在碎片洪流中仍能系统思辨。这座城市以实践向世界证明,无论载体如何更新,人类对故事的好奇、对思想的渴求、对超越自身的追寻,将如黄浦江水,不舍昼夜,向东奔流。而那致远之书香,也必将随奔流之势,从上海滩头奔向辽阔的文明海洋,每一朵浪花都是一次翻页,每一道波光都是未曾遗忘的诗行。
(作者系市人大常委会办公厅秘书处干部)